大我庐

　　大凡称家称星者大约都应该有自己的风格吧。笑星想来也不会例外。

　　关于幽默，“五四”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之一，闲适小品文、“幽默性灵”的提倡者林语堂先生曾认为中国人天性是缺乏幽默感的。而英语中的“幽默”一词，也就是humor，也正如“五四”时期传入中国的另一个名词“浪漫”，辗转经过了好几个翻译，由“烟士披里纯”最后定为“浪漫”一样，humor一词传入中国以后也辗转经过好几种翻译，最后，还是林语堂先生的翻译“幽默”成为英文humor一词在中国的最好和最后翻译。

　　在对humor一词的翻译过程中曾有人提议将其意译为汉语的“笑话”，但是林先生不同意，他说中国的笑话是恶俗的，国人中根本缺乏幽默的因子。真的是这样吗？

　　那么幽默究竟是什么呢？正因为在汉语中没有能直接把humor意译过来的词，因此，要用中国人的思维来搞清humor的含义，还真是有些难，“五四”的文学先辈们在林语堂先生的鼓吹下，对幽默的感觉几乎是“仰之弥高，俯之弥深”，“可望而不可即”，幽默是一个人所能有的最高雅的气质，所能达到的最聪明的智慧。不过在我看来，humor的意思或许可以直捷的解释为“会心一笑”。

　　那么中国真的没有幽默的传统吗？借用金庸先生笔下包不同的一句话：非也。

　　外国人的幽默中，最值得一提的或许是犹太人的“黑色幽默”。为了说明犹太人的“黑色幽默”是怎么一回事，或许还要再次提到那个早已为很多人所熟知的故事。

　　二战期间，德占区的一位犹太人走出自己的藏身之处，偷偷去买些生活必需品。他一路小心的避开站岗的德军，却不料正好迎头碰上希特勒本人和他的卫队。

　　希特勒没有命令立即杀死这个可怜得人，而是指着地上的一堆马粪叫他吃下去。面对黑洞洞的枪口，犹太人不得不吃下了马粪。

　　希特勒和他的卫队发出狂笑。这个勇敢而机智的人趁着这个当儿，一把抓住希特勒，拔出他腰间的手枪，抵在他的背上。狂笑的卫队愣住了。

　　犹太人说：“亲爱的希特勒，现在也请你尝尝马粪的味道。”希特勒也只好吃了马粪。犹太人挟持希特勒走了很远，直到远远的离开卫队，才丢下希特勒拔腿狂奔。

　　回到家里，惊魂甫定的犹太人笑着问他的妻子和孩子：“你们猜，今天中午我和谁共进午餐？”看着一脸不解的妻子和孩子们，他笑了笑说：“希特勒。”

　　这就是犹太人的幽默。泪水中的笑容，将沉痛付诸一笑。这幽默里有的是战胜生活的勇气，是直面生活的乐观与信心。而在中国自来就不缺少这样的幽默。

　　无论战国庄周寓言之中的“触蛮之争”还是现代语言大师侯宝林先生的相声里都不难发现会心一笑的幽默。当然还有优孟的滑稽，有邯郸淳的《笑林》。

　　林语堂先生以为中国有笑话而无幽默，笑话不是幽默。是的，笑话更多贴近生活的沉重与功利，而幽默则似乎远离这些，是真正的性灵与闲适。

　　幽默与笑话就真的是泾渭分明，冰炭不容吗？非也。笑话是幽默的土壤，幽默是笑话的凝练。正如庙堂文学往往起自于江湖歌吟，幽默的优雅含蓄也来自于笑话的粗野直白。

　　哪一个国家幽默的因子不是最先潜藏于直露甚或有些粗俗的笑话之中？乔叟的《坎特伯雷故事集》，薄伽丘的《十日谈》中不乏这样的笑话，让．诺安在他的《笑的历史》中也讲述了中世纪城乡中流行的“瘸老头”这样主题的滑稽画，外国曾经的笑话也同样的粗野。所有的幽默都是由最初的大笑渐至于会心一笑。

　　在中国，讲唱说笑逗人喜乐的曲艺传统由来已久。在现代，引发人们大笑或会心一笑的笑话与幽默在舞台的表演上有小品与相声这样两种形式，另外随着科技进步，电影这一新的表现形式出现，电影艺术家们把笑话与幽默的因子注入电影表演中产生了喜剧电影这一门类。

　　随着这些表演的普及与深入人心，专门从事这类表演的一些演员，因其演技的精湛与独特的风格被称之为笑星或喜剧大师。

　　既然笑话与幽默实则不可分割，那么在下面要讲到的几位笑星的风格中，不妨直接称之为某某式的幽默。

　　下面要谈到的是这几位笑星：赵本山、黄宏、冯巩、周星驰，或许还会连带谈到其他的笑星。他们同样给人们带来笑声，但是却各有自己的幽默风格。

　　先说赵式幽默。赵本山是一位来自东北民间，来自乡土的笑星，他的表演汲取了东北民间乡土文化的养料。

　　乡土文化一直以来，正如古时的小说，是小道，不登大雅之堂。尽管近几年对于乡土文化的保护与传承，很多人做出了努力。但是，还是不得不说乡土文化仍然在民间。乡土文化事实上也不能离开民间村落存在，离开民间的乡土文化正如离开土地养在花盆里的花木，不再鲜活强壮，不能长高长粗。近几年相声的衰落以及郭德纲发起的相声回归小剧场活动也从另一个方面说明了这一点，一切乡土的一旦进入庙堂，失去了生养的土地，都不再鲜活，都会走样。

　　那么，赵本山的乡土是怎样的呢？

　　赵本山现在是一个品牌，提到赵本山，人们就想到小品，想到赵氏喜剧小品，一如当年的陈佩斯。但是陈佩斯与朱时茂被赵本山取代了，喜剧小品的陈佩斯时代结束了，赵本山时代来临了。

　　是的，即使是一个好的品牌，如果没有发展与延续，最终的结果也只能是谢幕与黯然退场。陈佩斯如是，赵本山也如是。赵本山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赵本山的乡土东北的二人转，以及东北民间那些形象生动的乡土语言。

　　小品作为一种表演形式应当如何归类？相声是一门语言艺术，小品是不是一门表演艺术？

　　朱时茂在一个节目中所说，小品原本是表演系学生们考试时设定的一种小的情景表演练习。它似乎算不得正式的表演。它是情景喜剧吗？

　　子曰：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小品一直存在着，但是一直没有一个明确的归属与定位。什么样的人能表演小品，小品应该具备什么样的形式，甚至什么是小品，这样的问题都没有解答。

　　赵本山是以二人转表演中小脚老太太的扮相，唱着《小草》走近全国的观众，步入小品园地的。那时赵本山的表演是谦虚的，更多的是——用时下所流行的一个词来说——搞笑。那时的表演也几乎完全取自二人转，当然，这是完全乡土的东西，而这也奠定了赵式幽默一贯的乡土风格。

　　逐渐的，赵本山的表演有了一些自己的东西，他开始以男性的形象出现，他着重表现乡土中存在着的那种有些使坏的俏皮的人物，不管是老蔫还是其他的一些大爷形象都是如此。而这也正是赵本山熟悉的可以放开手脚尽情发挥的形象。也正是这一形象使得观众认可并喜欢上了他。

　　当然，赵本山的小品曾经一度侧重在使坏所带来的喜剧效果上，如《卖拐》系列的前两部。那么，使坏与乡土正是赵式幽默的两个最基本的特征。

　　现在的赵本山一直在弘扬东北的乡土文化，尤其是二人转。小品没有归属，乡土不能庙堂，赵本山的艺术追求该何去何从？一个年轻人都在谈品位，谈时尚的时代，赵本山又该怎么办？二人转能够时尚，能够流行吗？赵本山之后，小品谁来领军？谁将成为后赵本山时代小品的领跑者？

　　来看看黄宏。提到黄宏不能不提到宋丹丹，黄宏与宋丹丹的搭档成名在赵本山之前。那时他们的《超生游击队》风靡大江南北，许多人家的录音机里都放着“少林寺、海南岛、吐鲁番”的桥段。

　　黄宏的小品在陈佩斯时代与赵本山时代都稳剧老二的地位。黄宏是学表演的，因此他的表演显得自然流畅。黄氏小品中更多意外与巧合的情节，用意外与巧合制造出喜剧效果，而很少故意搞笑的成分。然而，贯穿黄宏小品始终的却是轻松愉快的氛围。黄宏塑造的小品人物都是正义的、乐观的、有点小聪明的形象。

　　意外与巧合的制造是黄宏小品成熟后的表现，而轻松乐观则是黄宏小品一贯给人的感觉，也是黄宏小品的魅力所在。这也是其他的小品演员无法学到的一种神韵。

　　所以黄式幽默的特点就是意外巧合与轻松乐观。

　　说到冯巩，大部分人会想到他的相声，但是，在这里，不打算提他的相声。当然，因为他相声上的名气，不能绕开不谈，一定要说些什么的话，我得说，冯巩在相声上不太成功吧。在冯巩那里，关于相声，我们可以听到“泛相声”这样一个词。当然，相声究竟是应该更多的创新，还是回归传统，这不是一句两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但是有一点是肯定得，任何一个门类的艺术，都有其自身的特点和规矩，离开这些便无从寻觅这门艺术的踪影。

　　冯式幽默更多的表现在他近些年所拍的几部电影作品中，象《没事偷着乐》、《站直了，别趴下》、《心急吃不了热豆腐》等。

　　冯巩的这些电影作品中没有爆笑的场面，有的是生活中淡淡的辛酸与泪水，有的是平淡生活中透出来的温暖。看冯巩的电影，你脸上笑着，眼里却慢慢的涌上泪花，但是，泪水终究没有流下来，你最终还是笑着把它看完。

　　可以说，冯式幽默达到了一种很高的境界，它带给我们的不仅有欢笑，还有欢笑中的眼泪。淡淡的辛酸与温暖正是冯式幽默的风格。

　　周星驰在电影里是个好人，尽管他总是坏坏的出场。恶搞大约是看了他的电影之后造出来的词。除去那些恶搞，周氏喜剧中还有什么能让我们欢笑呢？

　　美与丑的对比也能产生喜剧效果。周氏喜剧中正义与邪恶的较量中，正义的睿智与邪恶愚蠢的对比产生了喜剧效果。于是当正义战胜了邪恶，善心战胜了冷漠，我们也象孩子一样拍着手笑了起来。

　　周氏喜剧的恶搞颠覆传统的正经八百，抹去了现实中我们对每个事物所赋予的理性意义，他把一切意义都打碎，混到一起，然后告诉我们，我们胜利了，正义胜利了，善良胜利了，于是，我们发笑了。

　　《唐伯虎点秋香》是对爱情的颠覆，《大话西游》既是爱情的颠覆也是对理想的嘲弄。是的，一切都没有意义，只剩下存在与欢笑。

　　当然，周氏喜剧中还有另一个方面，对小人物命运的解读。从小人物的眼光来看，那些堂而皇之的大道理，那些冠冕堂皇的体面是多么可笑虚伪。大部分人都是小人物，有的可能一辈子都是小人物，有的，还没有成为大人物。而认同感也能产生喜剧效果。

　　小人物的恶搞其实蕴涵着辛酸泪水与无奈。小人物在冷漠的都市里挣扎，只求一星半点的阳光与温暖。小人物有什么？他们是无人关注的角落里自生自灭的一群人，只剩下恶搞。

　　因此，周氏喜剧中的欢笑其实只是无意义的冷漠的欢笑。人们张着嘴，是在笑什么呢？周式幽默的风格是恶搞与黑色。

　　人们活着，生活中不能缺少欢笑与幽默。笑星们制造了欢乐，也演绎出自己的风格。赵式幽默与周式幽默更多的是一种文化现象。黄式幽默与冯式幽默则更多的表现出艺术的追求。但是我们的笑声里少不了他们中的每一种幽默。